人事部的经理是个高个子的东北女人，端庄冷峻，嘴型漂亮，不苟言笑。头发总是像刚篦过一样齐整，在脑后盘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发髻。我像尊重菩萨一样尊重她。伴有一副不太协调的想象：观音扔了瓶子，穿上职业装，可能就是这个样子。

      分派任务的第一天，她郑重其事地叮嘱我：做人事工作嘴巴一定要严，要严守秘密，不该说的一定不能说！那是唯一一次让我感觉她更像个教主而不是菩萨。训话给我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因为我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既然搞不清楚，那就干脆闭嘴。

      几年后的总结宴会上，一位领导喜气洋洋地与我碰杯，当着全桌人夸奖面前这个“苏杭小伙”！当他搞清楚我的产地以后，毫不掩饰意外之情：“你是东北人？！”——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打餐时厨师们总会给我加些鱼虾！

      那个时候的人事部是缺少压力的，直至接触到招聘。我不怕和陌生人打交道，不过也绝谈不上喜欢。为了扩大眼界，我四处应聘，把北京主要的高档写字楼扫了一遍。不止一个面试官在做记录时发现桌子那头的人写的比他还多！面试面试官带来不少新体验，涨了不少见识——在万达，我差一点假戏真唱；而在朝阳区的一家号称总部在迪拜实际工作地点却在罗布泊附近的公司让我认识到画饼式的企业文化；至于那家收了手机押解上车又被卸货一样送进封闭库房接受洗礼的企业，已经成为今日说法的案例永载史册了。第二年的夏天，我又差点成为一起绑架案的男主角。那次事件让我意识到被关注也许不是什么好事。

      人事部负责培训的主管总是在午饭之后就消失无踪，我曾以为他新陈代谢过于旺盛，但我很快发现他在各部门经理办公室。向他问起的时候，他向我解释了做培训工作为什么要多投入精力在沟通上，这条法则在此后的日子里给我帮了大忙。

      一个下午，我到客服部经理的办公室送文件，敲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交谈的声音。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一排阳光从窗子射进来，把整间屋子斜着分成两半，却不见人。我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才依稀辨出窗下的两个轮廓。

      “李Sir，”左边的站起身说，“我回去了，改天再说。”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右嘴角的金牙镀了一下阳光，让我恍然认出，正是培训主管。

      随后我得知他和菩萨闹了别扭，准备辞职。

      日子一如既往。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即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替金牙兄的活计。

      “你来负责培训怎么样？”菩萨说。

      不等我反应，她继续说：“是这样——”

      这之后的部分我没听见，我想无非是某些非我莫属之类的理由，我在想心事——那位前辈是A级主管，而我只是C级。

      “你的待遇按照他的来”，菩萨说。

      这一句我听得很清楚。

      成交。至少，再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我可以用胶水更好的亚狮龙。

      我欢快地走出经理办公室，然而这种纯粹的欢乐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星期之后，培训任务来了——我将面对这辈子的第一堂培训课：24张陌生面孔的入司培训！

      厚厚一沓资料码得整整齐齐，夹在蓝色的文件夹里。我敢肯定那天我没有走直线——路过大厅的时候甚至蹭到了棕榈树！同事和我打招呼的时候，我仿佛在看无声电影：我的情况不太妙——心脏跳得厉害，脚下虚无缥缈，一股股热流从脖子后面过了电一样往上涌。电梯门刚打开，我就一头撞了进去！

      教室里坐满了人，菩萨和一群头头脑脑一起坐在靠后的角落里，门开的时候，射过来一道黑白分明的眼神。我突然意识到：以我的能力完全可以有一个完美的表现，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我拿出了理工科毕业生应该有的精神面貌，致完欢迎词的时候，我的魂已经全都回来了。于是，我用精炼而富有感染力的话展开了严密的逻辑。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一个部分一个部分展开。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有人在揉眼睛，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绷紧！更糟的是，旁边的人开始打哈欠。菩萨开始皱眉头，事情不妙！

      我得想办法制止这种苗头。

      情急之下，我话锋一转，讲起了一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这一招果然奏效，他们的脸上竟然出现了笑纹，与此同时，我意外地发觉：脑海里开始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案例、故事和教义。这给我的信心打了一剂猛药，我顿感精神焕发！

      后半部分无疑是稳步上升的，我开始制造一个又一个小高潮。五点钟的时候，所有的内容都已经讲完。我鞠了一个躬，以软着陆的方式结束了这次惊心动魄的经历。教室里响起了掌声，我听得出来，他们是真心的。

      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菩萨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挺好，你很会讲故事。”

      之后的培训反馈大都是褒扬之词，逻辑清晰、结构分明、时间控制精准等等。还有一篇里写着“发型挺酷”。这一篇在此后引发了一点小风波：就是关于是否允许员工烫发的问题。

      他们一致认为我与生俱来的大卷发是烫过的——这种事情也可以成为话题？

      这就是我的培训首秀。事后反思，发现了几个问题，这几个问题成为后续培训的重要参照，为此后的国际培训研究奠定了最早的认识上的基础：

      第一、对于想要讲点什么的人来说，积累很重要。

      第二、站在前面的时候，语速自然加快，面部肌肉会呈现机械亢奋。

      第三、声音越大，颅腔震动越明显，不利于高密度的逻辑讲解。

      第四、紧张有助于激发脑活力。

      第五、故事能够缩减培训双方的成本（当然也会占用掉大量的时间）。

      第六、头发弄利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