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北京市比较早的那一批考取企业培训师证书的人。这主要是因为我意识到培训并不是讲故事，也不是把知识搬来搬去。刚刚接手培训工作的时候，我并不知道真正的培训应该是什么样子，不过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假如你能做的事很多人也能做，意味着这件事不在上游。

第一次参加国际职业培训师培训是在上海郊区的生态园——我在能力审核环节放了卫星，直接被高级班录取，于是成为了班上年龄最小的学员——直至后来坐拥全球众多资质，仿佛是老天设计，我一直保持着“最年轻”的纪录。

国际培训协会副会长亲自操刀，日程安排的满满当当，训练方法一套接着一套，紧张严厉。每个人不苟言笑——经常是培训还没开始，大家就走马灯一样赶去洗手间！高强度的训练简直就是干煸大脑，最让人抓狂的是高强度的训练之后是一大桌清淡的菜肴，我登时感觉好像天都变得灰暗了！

晚上休息前我才知道，自己和班长分配在同一间别墅。他是上海人，比我大十几岁，气质出众、皮肤好、声音很有磁性、文质彬彬，头脑聪明，讲话简练，既是企业家又是上海交大的兼职教授，除了比我低几公分，胡子比我多，我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根刚退了花的黄瓜。课间的时候，我用笔记本给他演示北欧流派和东亚流派PPT一些特殊效果的制作，他惊喜非常，“厉害，你是怎么想出来的！”随后，他热情地向我介绍他的PPT的风格和引以为傲的图片呈现技巧，在我看来那并没有什么可以称为技巧的东西——这也许和我有西洋画的底子有关系，但我分明感觉到他是个非常认真的人，这种精神感染了我，因为这件事，我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

第二天的下午，我遇到了麻烦，第二项训练的安排似乎已经超出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那个时候，我还没有从熬夜车的影响中摆脱出来，连着几天高度紧张的连轴转，眼皮酸的能挤出柠檬汁。但是一瞬间，我又对那顿邪恶的午餐涌起一股莫名的仇恨，我振作精神，搅起满脑袋的记忆干下去，口若悬河，不知所云。那是怎样一大堆数据、故事、概念和抽象！虽算不得精彩，倒也热气腾腾！

晚上，会长在别墅里点评每个人的表现。我无精打采，他对我说：“不要因为一次状态不好就放在心里，这说明不了什么。今天你很疲劳，这我看得出来；你很有潜质，我也看得出。”这些宽慰之词并没有使我更好受，脑袋一沾到枕头上，我便昏了过去。

我在六点半钟醒来，觉睡得好人也有了精神，班长已经在洗漱。

推开窗子，一股清新的水汽涌进来，外面是一派静谧的雾色，几缕金色的阳光透过树丛打在窗前的草坪上。那里依偎着两只野鸭，还在酣睡，阳光在它们美丽的羽毛上拂过，泛起一丝丝绿宝石样的光泽。我的耳畔立刻飘荡起《索尔维格之歌》，我就着脑袋里的乐声吃过早餐，一直哼哼到培训开始。

新的任务是设计一堂陌生的课程，还要现场限时写出培训大纲。没有查资料的时间，就是在考验脑袋里的存货了。我以最快的速度写好，自己看着挺满意，抬头，会长正在盯着我看，立时又紧张起来。交流展示的时候，我的大纲引起了骚动：虽不乏溢美之词，但我听得出，里面有各种不理解，目光交流之际，我感觉他们更像是在打量一个怪胎。聊以欣慰的是，这一整天的设置，从哲学到行为学，从美术到音乐，从自然科学到社会科学，我如鱼得水！

当天晚上的别墅交流会更加热烈，期间还谈到了易经。这一次，所有人都集中到我们这一间里来。会长逐一分析每个人的表现，再提问题，最后一个才说到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最年轻），这一次因为不困，听得很认真。说心里话，这几天的培训让我感觉像在坐过山车，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适合做这个行当，但感觉可以做。

“如果不是很犟，”他说，“你几乎是个完美的人——”

一瞬间，我以为他在说别人。但是他正对着我，眼睛也分明是在打量我。

我愣住，感觉就像肺里的空气突然被抽空。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这么高的评价，”班长小声说了一句。

“你有这个行业需要的一切素质，知识和才华样样都不缺。”声音不大，却猛烈地敲击着耳鼓。（注：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是在《哈利波特和魔法石》里，从分院帽的嘴里说出来。世上竟然有这种巧合的事！）

“你们不要看他年轻，”他满脸严肃地看着其他人，“他是你们中间最有可能成为一代宗师的人！”

我感觉自己被推上了绞刑架，闪耀着光芒的绞刑架。

大家鼓起掌来。

“我跟随他这么多年，”睡前，上海班长对我说，“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夸人。”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