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中的麻烦有一半是由于太快说“是”，太慢说“不”造成的。

   （比林）

每年我都会做很多笨事，如果每做一件笨事我就种一棵树，撒哈拉沙漠单凭我一己之力就能变成绿洲。下面这件就是其中之一。

我有一个开猎头公司的朋友Ann，有一个在某集团公司（姑且称之为R公司）做人力总监的朋友秋秋，有一天，Ann和秋秋同时约我吃饭，从前遇到这种情况，一般来说，我都会选择推掉一个赴约一个，但是那天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我居然答应了她们俩，并且还约在了一起吃饭，事后证明，这是我当年做过的最笨的事没有之一。因为这天，Ann和秋秋互相交换了名片，Ann发现秋秋公司是做IT的且正在物色一名分管研发的副总经理，秋秋发现Ann是做猎头的且在IT方面有很多资源，于是两个人愉快的表示，要合作一下。而我听到她们讲这样的话时居然还露出一副我真棒我又帮到了朋友的表情，作为一个专职的二百五，我真是一点儿都没辱没这个名头。

Ann接了秋秋公司的业务，给她找人，按照猎头行规，秋秋公司应该先付给Ann一笔预付款，秋秋就来跟我商量，说集团公司用款审批流程特别长，她这边请款的同时，能不能也让Ann启动人选推荐流程，因为是首轮合作，Ann的公司知名度也不高，有人选作为业绩说明，也比较容易过领导那关。

这个时候我的脑子还是很清醒的，我说，业务方面的事，你自己跟她谈比较妥当，我就不插这一脚了。

秋秋说，那Ann十有八九不会答应了，我就是想让你去说说情，主要我这边有个情况，我们目前已经委托了四家猎头公司在找这个副总经理，猎头费付出去好大一笔了，我再去请款难度比较大，但是Ann是你朋友，而且那天晚上跟她交谈也觉得她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合作对象，我是真不希望为了一点点的预付款失去一个跟很优秀的伙伴合作的机会。而且我们这个分管研发的副总经理的薪酬待遇非常高，如果这单Ann公司做成了，对她来说，也是不小的进账。

我说，这些你都可以直接跟Ann说，不用我在中间传话。

秋秋说，我跟她说，她会觉得我店大欺客的，但我真没有那意思。DK，说白了吧，我现在就是想要你去Ann那里给我做个背书，Ann对你是很相信的，对我则未必，同样的话，我讲出来她觉得我是在压她，你讲出来，她可能会觉得你在帮她。

秋秋巧舌如簧，成功的让我的脑子短暂的抽了一下，于是笨事就开头了。

我跑去找Ann，跟她商量，把秋秋说的情况简要跟她说了一遍，问她能不能先推荐几个人选给秋秋公司。Ann倒是很爽快，说不给预付款没问题，但是合同要先签。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我原封不动转给了秋秋。秋秋说，行，不过总部签合同都要经过法务部审核，过程会比较长，请让她耐心等待。

Ann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满（她是希望尽快拿到合同），不过最后她选择接受了，理由是秋秋是我朋友，应该不会亏她（而我居然也没有提醒她不该这么想，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然后就进入了人选推荐。

Ann在IT行业做了很多年，积累有不少资源，她首批给秋秋推荐了三个人选，经过首轮面试，秋秋选择了其中一位王先生推荐给了公司老板。

老板对王先生倒是满意，只是提出两个问题，其一，人选在传统应用软件开发方向有很多积累，但是互联网方向仅止于涉猎，没有深入研究过，而公司方面希望今后的软件产品能全方位支持移动应用；其二，人选缺乏和大众媒体打交道的经验，但公司方面希望今后的新品发布会，重要客户推介会都由分管研发的副总主持（这似乎是新近出现的一股风潮）。老板的意思是人可以试用，但薪酬方面要降下来，王先生希望年薪是a元，老板的意思最多只能给到0.8a元。

秋秋把这个意思跟Ann传达了下，希望Ann能够协助她谈薪，然后，不出秋秋所料，Ann拒绝了，理由也很充分，Ann手上有王先生的背景调查资料，王先生前一份工作年薪就是0.8a元，他之所以要换工作就是因为该份工作薪酬达不到他的要求，所以0.8a的年薪基本是不用谈了，人选肯定不会接受。Ann是劝秋秋放弃王先生，考虑她推荐的其他人选。

秋秋接受了她的建议，此后又推荐了几个人选给老板，但是老板都不满意，挑来挑去，最终还是认为王先生是最理想的，老板要求秋秋想办法，把王先生招进来。

秋秋想不出招儿来，又把脑筋动到了我身上，她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探探王先生能接受的最低薪酬是多少，最好是能想办法说服他接受0.8a的待遇，先来公司试用。

我这个时候的脑子虽然已经有点不清醒了，但是基本的意识还在，我说，秋秋，你不要为难我了，Ann收取的猎头费是以人选的年薪作为提成基数的，如果我说服人选接受0.8a，Ann的猎头费用直接就会降下来。

秋秋则说，降下来总比一分钱都收不到好。最近这两周，Ann陆续推荐了有七八个人到公司面试，后边的质量明显不如前边的优，可见她手上的资源快要用完了，如果王先生不能入选，我们又没付预付款，就连猎头合同都还在法务部审核中，可以说，Ann完全可能白忙乎一阵，一分钱都得不到，这种结果一定也是你不想见到的。

要是放在平时，听她说这些话，我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反过来追着秋秋先把合同签给Ann，但是为了成就年度第一笨事的美名，我的脑子在这个关键时候恰到好处的又抽了一下，然后我就犯了个大糊涂：我居然认为秋秋讲的有道理。

于是我去跟Ann商量，看有什么办法可以说服王先生接受秋秋公司开出的薪酬条件。

Ann是不大乐意这么做的，她跟我说，王先生并非只有R公司一个选择，实际上，有另外一家刚刚融到资的公司正在透过另外的猎头跟他接触，王先生正在权衡利弊中。

我被秋秋洗了脑，就竭尽全力的游说Ann，说现在合同没签，预付款没收到，如果王先生没去R公司，Ann的猎头费就没有着落了，当务之急是要赶在王先生做出去别家公司的决定之前说服他接受R公司的邀约。

Ann没有办法，只好约了王先生到她公司谈薪。在王先生来之前，Ann和我分工，我主要负责了解王先生的择业要求，Ann负责传达秋秋的选人标准。我至今也没明白当时为什么会答应Ann的分工，谈薪是个很麻烦的事，尤其是当用人单位和人选在薪酬待遇上有分歧的时候，这个拉锯战是非常难打的，所以当Ann提要求的时候，我难道不应该是飞快的拒绝然后有多远躲多远吗？为什么我会扑上去慷慨的接下来这项任务？

这天下午，王先生到了Ann的公司，经过简单的介绍以后，Ann先说了下R公司对王先生的总体评价。王先生对此倒是很赞同。接着Ann就问王先生，对R公司的这个岗位有没有兴趣。

王先生的回答含蓄而谨慎，他说，如果用人单位觉得他还可以胜任，他也愿意和用人单位进一步探讨合作的可能性。

说完这些，他就沉默了，以不变应万变。

这时我笑着说，如果王先生没有很充分的准备，秋总公司的这个岗位，我建议你还是不要挑战了。

王先生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IT业务是他们集团的主营业务，研发又是重中之重，分管研发的副总是集团管理层核心成员，压力特别大。我怕你中途顶不住挂冠求去，对你，对公司都是不小的损失，于你而言是职业履历会比较不好看，对公司来说，则是苦干十年想翻身，一夜回到解放前，又要重新物色人选，进行艰难的磨合。

王先生被我一激，不由自主就说，不会，我如果决定去他们公司，就会坚持到底。

然后他顿了顿，开始提问了，他说，其实他们公司我这两天也有了解过，看他们公布的财报数据还挺漂亮的，盈利能力应该不差，这样的公司，研发副总这么重要的岗位，为什么会选择外聘？按理说这种岗位应该是内部提拔更好，难道他们出现了人才断层？

我说，那倒不是，我对他们情况还算了解，姑且介绍下，当然我说的情况也不一定准确，他们目前就是同质化的太严重，大部分的干部都是内部提拔的，整个管理层几乎听不到不一样的声音，所以集团领导希望外聘一些管理人员来改善下体质。

王先生又问我，他们前一任研发副总为什么会离职啊？

我笑着说，怎么说呢，当一个人财务自由以后，心灵也会想要自由，前一任研发副总是个神秘主义爱好者，一直觉得人生大好光阴不应该浪费是办公室里，所以去年跟公司提出离职，说是要去印度研究深奥的瑜伽术，当时公司一个很重要的产品在密集研发，没让他走，一直拖到今年四月份才放的人，之后他们就在物色新人选，持续到现在面试了十几二十个了，只有王先生你是最接近他们老板要求的人。

王先生说道，他们都面过些什么人？

这个问题提得很妙，很多时候，对手的身份会反应自身的价值。

我说，这个涉及到当事人的一些隐私，尤其有些人选还是在职的，说出来影响不好，只能说，将来如果有机会，王先生进入秋总公司，可以请秋总调一些简历给您看，里边应该有您的熟人。

王先生大是好奇，问我，你怎么知道我有什么熟人？

我笑着说，我认真的阅读过王先生的简历，对您之前任职的几家公司印象都很深刻，其中的证明人我都有留意，另外，我也看过王先生在一些同行网站上写的文章，那些和您互动的专栏作者，其中有不少是用真名的，我在秋总的应聘者简历库里见到过和他们同名的人的简历，只是我眼界浅，认识的人不多，不能肯定是否是同一个人。

王先生说，你真是谦虚了，我们这个圈子就这么大，重名的几率很小，应该就是同一个人了。这么看来，秋总公司这个机会真是挺难得了，居然能吸引这么多人去应聘。

我说，与其说秋总公司的工作机会难得，不如说是她公司老板求才的心诚恳，实际上这些人的简历大部分是通过猎头渠道得到的。老板为了找到合适的人，真是不惜代价，委托了n家猎头公司替他们找人。这是让我很有感触的，有钱的公司很多，珍惜人才并且舍得花时间精力精心挑选人才的公司就比较少见。

Ann说道，对，没错。

到现在为止，我都在用心的塑造R公司形象，捡着最容易让人选对用人单位产生兴趣的信息和他分享。

我说，之前有听Ann说过王先生之所以会离职，是因为原公司给的薪酬太低？

王先生说，也不能完全这么讲，主要还是对公司的管理比较失望。

我说，不知道是哪些地方让王先生失望了？

王先生说，主要是领导出尔反尔，我入职的时候跟我谈薪酬待遇，当时讲的很清楚，年终奖金至少有x元，但是年终兑现了还不到一半，剩下一半说是我考核未达标直接扣除了。如果公司有考核方案我也认了，关键是公司既没有考核方案也没有组织考核，单凭领导年底一句话就定了我全年考核未达标，我和人力资源部的人争执这个问题，他们一句话堵死了我，说你要不服就别干了，有的是人想干。

我笑着说，于是你就辞职了？

王先生说，对。

我说，那接下来王先生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平台长期发展？

王先生说，我希望是一个管理规范点的公司，有规章制度，有组织纪律。

我心里一琢磨，R公司虽然号称集团公司，各种各样的职位听起来很唬人，其实也就是个土财主办的一言堂，公司各章规章制度虽然很健全，但基本都是按照老板意思写的，而且时不时的老板突发奇想还会改弦更张，属于典型的看起来很规范其实不然的公司。王先生如果是很看重规范管理的人，估计在R公司也呆不长。这个情况我要不要说出来？

王先生又说，我是做技术的，也不喜欢老换工作，不利于技术积累，如果不是前一家公司太不厚道，我也不会考虑跳槽。

我问道，王先生是做技术的，我印象中做技术的人多少都有点抗拒媒体跟媒体打交道，不知道王先生是不是这样？

王先生说，不能说抗拒，但确实不太喜欢就是了，我性格比较内向，在公开场合发言让我紧张。

他一说这话，我就更踌躇了，秋秋的老板提那两项要求，技术方面的短板可以通过扩大知识面予以弥补，性格层面的特征是比较难调整的。

这时Ann说道，如果王先生去了R公司，公司希望你主持新产品发布会，你会不会觉得很为难？

王先生说道，最好是不要。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这样的跨界人才很难找的。

Ann无可奈何的说道，谁说不是呢，真是难以理解他们老板的思维，又不是互联网公司，还搞什么噱头，老老实实做你的产品就行了，折腾死人。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Ann就朝我使眼色，意思是我应该开始导入谈薪的事了，但是我权衡了下，没接她的球，而是让王先生先回去了。

等王先生走了以后Ann问我，你在搞什么鬼啊，聊了一通，连正题都还没切入就让人先走了。

我认真的说，Ann，我觉得王先生不合适去秋秋公司，慢说薪酬本来就谈不拢，就算谈拢了，这个人在秋秋公司也呆不长的，何必害人害己？

Ann说，你凭什么断定人家呆不长？这个人很踏实的，前一家公司老板那么抠门对他那么坏，他也还是熬够了三年合同才离职的，你上哪儿去找这么实在的人？

我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加不应该把他往不合适的公司引。秋秋公司那个老板我知道一些，秋秋经常跟我吐槽他，虽然比起王先生前一个老板可能好一些，但本质上也是个土霸王，凡事都是他自己说了算，去年上了两天EMBA，学了几个新名词，就在公司折腾新管理模式，说要给公司引入欧风美雨，搞了一堆制度流程出来，可是事到临头套规则的候还是他自己说了算，典型土洋结合混搭风选手。

Ann心有戚戚焉的说，看他那个销魂的用人要求也知道是了，就是一头披着科学管理羊皮的土狼嘛，可怜我的猎头费怕要是要不着了。

她这么一说，我脑子大力的抽搐了下，热血一下涌到头顶，然后我就管不住我的嘴了。我说，没关系，我认得一个很慷慨的老板Z先生，他有一个特别大的工厂，管起来很吃力，所以最近一直在考虑找个懂信息系统的人，成立个信息部，给工厂做一套管理系统，这个职位虽然低一点，薪酬给的可不低，有1.2a元，比王先生现在的要价还高一些，前两天他还在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给他，或者我们把王先生送去那边试试看。

Ann一听就来劲了，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还有这条路？

我说，主要之前没见过王先生，不知道他是否合适，今天见了，觉得还算合适。不过这个offer有一点需要先说明白，Z先生的工厂在特别偏僻的开发区，生活条件和娱乐条件都不是那么好，管理还特别严格，进出工厂都要登记，外出还要报备，你要跟王先生说清楚。他如果不愿意去，你就不要勉强。

Ann拍着胸膛说，这个你放心，牛不喝水，我绝不摁头。

这边的事安排完了以后，我去找秋秋，把王先生的情况和我的判断跟她简单交代了下，然后让她继续找合适的人选。秋秋把情况向老板做了反馈，我本来以为事情到此算是终结了。

然而，我虽然谈不上图样（这俩字是英语），但还是图森破（这仨字是英语），我早该知道，作为年度我干过的排名第一的笨事，它是绝对不可能会以如此顺利或者平淡的结局出现的……

（未完待续，后半部分我修改校对完尽快上传三茅。）

【作者简介】

    米雅，中国政法大学经济法系毕业，厦门大学MBA，半道出家人力资源从业者，先后做过销售跟单，产品经理助理，总经理助理，人力资源总监，喜欢逻辑和数学，喜欢构建管理规则，发现和解决问题者。已出版书籍《管理手记：人力资源经理是怎么思考和解决问题的》、《管理手记：人力资源经理是怎么做薪酬管理的》，新书《管理手记：人力资源经理是怎么做招聘工作的》三茅独家首发（千册已售罄），近期会重新上架，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