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过去了，忙活但充实。

  人的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年龄这种东西不光是女人恨，口头禅是“我老人家”和“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的“上句人群”也不喜欢。孩子说“我要是快点长大该多好”，过来人说“小屁孩不知愁滋味”，转过身去瞅着天花板叹气，怀念不知道闹心的岁月。

  很多人被问过“如果想再来一次，你希望从几岁开始”的问题，一部分人会被直接带进回锅的憧憬，反省虚度的光阴。

  这种事并不是经常发生。

  就像年终岁尾的这一天，之所以与众不同（实际上和其它日子没什么不同），还是因为她被赋予了临界的角色，就像跨越国际日期变更线。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总是很有力量，今天，气质浪漫的旅行家飞跃加里曼丹的时候仍然会饮下一杯水以示纪念。

  工业革命以来，人们便开始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大规模的城市建设中，与自然疏远削弱了人类对于自身的好奇心，自然不再是自然，而是各种人为结构（语言、混凝土以及生存方式）的集合。

  很多年前，当我为了讲好人力资源课程，伪装成应聘者跑遍北京所有的高档写字楼时，并没有预料到在这个过程中，会彻底改变对于世界的认识。我没有开过天眼，如今走在CBD的人行道上，却分明看到了错落有致的建筑物里发生着的所有嘈杂和繁华。

  2015年岁末，北京的第一场雪很像个样子，早上七点半，坐在阳台上眺望，大朵的雪花漫无目的地飘着。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蠕动，桥下一片密匝匝的尾灯，红得刺眼。向下看，小区里的每一条甬路都被行色匆匆的人流填满，肌肉紧绷、呼吸急促、神情凝重，这是早晨的秩序，专属于一个焦虑的年代。

  11月17号，出席人民大学劳人院主办的2015中国职业发展论坛。银杏大道一派金黄，学生们三五成群往来穿梭。来自北京各大高校劳经学院的院长坐了两大排，手里的行业调查报告是关于HR群体的，下边的小字是：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HR追踪调查项目组。

  报告内容主要针对95年以后人大劳人院培养的HR展开，内容细致全面，跨越了三代人，从出身到区域，从在校表现到社会影响力，应有尽有。各类图表堆了厚厚的一大本，解释了诸如为什么这些年来HR的资质培训几乎是清一色的巾帼等等话题。

  院长们发言之后，曾湘泉先生走上讲台，台下掌声自然而然地响起，中国那几个特殊高校群的毕业生在社会上组成一股股特殊的势力，专家们则像武侠小说里的教主。曾先生的阐释自然有着不同的高度，分明能够感觉到的，是行业间壁垒的消融。毕竟不是每个人的求学时代都可以在北大、浙大这类高校度过。事实上，那也只是我们面对的诸多选择之一隅。主持人用“因为无奈而热爱”形容HR群体，略带调侃又不失情怀。

  论坛自始至终笼罩着暗淡和焦灼的气氛，学生们挨着墙边站了满满两大排。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是后来那些嘉宾的发言我一字未入，彻底投入了自我的沉思中。

  做培训的越来越多，做企业培训的每天都在铸就新的风范，像建筑白蚁的巢。在巴塔哥尼亚穿行的时候，行者会感受到什么叫做壮观，不过，那是土。

   一年前，夏秋之交。我和一个学生坐在窗边喝茶。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剃着平头的中年人推门进来，拿起介绍文件看了看，满脸哂笑。

   “你们在培训圈子里挺有名气，还鼓弄出些挺唬人的东西，我想看看你们到底有什么本事。”

   学生扭头看看他，笑眯眯地回答：“不用看了，我们没什么本事。”

   来人一怔。

   学生指了指旁边的座椅，“坐吧。”随手倒了一杯柚子茶递过去。

   来人有点不知所措，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半年以后，我们又见面了，这一次是在学员名单上。报到的时候，他的表情不太自然。后来得知，他是跟副总一起来听课。

   课后，他变成了最热情的拥趸。

   “我应该早点来。”

   “那是因为你没有喝柚子茶。”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柚子茶是苦的。”

   毋庸置疑，如果按照主流的培训理念，我们这个体系着实算不得培训。

   和我们战略合作的美方培训研究组织曾经评价我们的产权课程是“最不像培训的培训”，好像是这样。我们的研究经历了十二个春秋，在质疑中成长，我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开设国际班时的情形。

   一群学员围住我，“老师，您每次分享完资源之后为什么不总结？”

   “我没有把握，也没有必要。”

   这话引发了一阵骚动，“这不像是老师应该说的话！”

   “没有把握怎么可以乱讲！这是不负责任！”

   又一阵骚动。

   我看看离我最近的那个英俊的男人，“你觉得自己的智商高吗？”

   他显然毫无准备，瞬间的表情很有喜感，“应该——挺高的吧。”

   “我也这么看”，我说，“我怎么知道我总结出来的东西会比你更精彩。”

   “那不对呀，您总结出来的总可以给我们做个参考。”

   “请帮我拿点喝的好吗？”

   一杯矿泉水和一杯咖啡很快递到了我面前。

   “你瞧，人们对于饮品有自己的理解和选择，最有意思的是他们选择同一类东西的时候既不是完全站在自己的角度也不是完全站在对方的角度，而在折中，折中的判断依据直接决定了此人的行为方式。事实上，得到充分满足的有效途径之一就是亲手创造。”

   “每个人的自主性都不同，所以总结应该是个性化行为，而不是群体行为。一旦某个指令被传达出去，限制便产生了，指令包含的信息越具体，限制越大。”

   “培训是行为的综合艺术，艺术因为不可预知从而产生无限可能。临摹培养不出绘画巨匠，国际培训师和企业培训师不同，他们的工作背景是社会而不是企业，本色也是创造者而不是追随者。从实际上来说，从国际培训师开始，他们便扮演着领导者的角色，而并非企业培训师扮演的合作者和服务者，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可以拥有巨大的财富和很高的社会地位。”

   “怪不得你的一些言论听起来很刺耳，但是值得回味，您会有很多崇拜者。”

   “这并不是我的贡献，听培训的人很多，有些人有所建树，有些人听了一辈子一无所成。在研究阶段，我们的研究成果就已经成就了一个又一个奇迹，从一年闲暇时间掌握七门语言到五天完成一个月工作量，再到处处受排挤的上班族考入康奈尔大学成就事业，包括朝九晚五不堪折磨转型成为国际自由族。”

   “与众不同是因为人们想要与众不同，这就是创造者的力量。我们见过管理领域、人力资源领域罗列了很多工具，它们是有效的，至少相当一部分，然而使之有效的仍然是人的创造性劳动。就像你在书房不可能随时知道洗手间里发生着什么。再简单的环境里也会有大量的信息，这些信息关联到一起，形成了独特的小文化。培训者到社会组织里讲课，如果讲方法、讲教义、将自己的经验总结成定理，就会出大麻烦。再有经验的人也不可能拥有随时精确判断事务性质的能力，此时，这些方法便会变成隔夜的白菜。”

  “现在的企业都要立竿见影，投注了大额资金搞培训，这恰恰说明他们不重视培训，原因就在于他们试图用钱来解决问题，套用社会上的话，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是根本问题。巴豆和毒药立竿见影，没人用，到了培训这就想不通，不想办法理解培训，而花大价钱做培训，就像现在很多年轻的父母。他们花大价钱给孩子购置衣帽，却从来不考虑孩子是否穿着舒适，我见过无数孩子穿着名牌，腰上被勒出一道道红印，裤脚长短不齐，里面的衬裤窝在膝盖上，外面套着名牌裤子，边走边蹭腿。家长们确实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当然不能否认，还有一部分人是在用钱填补力所不及的无奈。假如他们出生在一个有着高度修养的家庭，便会学会如何找出问题的关键所在。因为如何应对来自不同方向的信息和影响，如何排除干扰做出合理的判断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研习。”

   “对培训者而言，有没有追随者和崇拜者是他最不应该关注的，人们敬佩的也并不是他们而是他们为自己带来的修养和绵延不绝的创造力，这才是培训者该正视的事。这是坦然做事的前提，这也是为什么致力于搞个人崇拜的培训者走不远的主要原因之一，他们已经不可能专注于研究和创造价值。”

   “可是尊重是需要的呀”，一个学员说。

   “不能否认，不过即便如此，尊重更多的是源于对未知能力的敬畏，如果脱离道德和伦理层面的影响来说。”

   ……

   中国培训正在走出围城。全社会都在抱怨培训没有效果，是因为毫无困难地接受了伪命题。培训是艰苦的创造，不是拿来主义，也不是想当然。时至今日，仍然有人认为培训就是那几本书，而对其中的严谨一无所知。一个企业不可能对另一个企业知之甚详，人也一样。在认识到问题出现在意识层面之前，企业和个体仍然会继续在重视不重视、工具好用不好用上纠缠相当一段时间，花冤枉钱也成为必然，这是走向成熟的学费和不可逾越的代价。

   讽刺的是：管理者嘴里说着“清官难断家务案”，转身便大刀阔斧地对企业又砍又剁；培训者口里说着“弟子不必不如师”，却使尽浑身解数搞个人崇拜。

   大培训时代来临之时，不是标语满天飞，教义遍地流，而是创造者破茧而出之时。事实上，培训早就不是什么企业行为，也不是讲一讲听一听，然而在把眼光从狭隘的企业环境里挪出来之前，在意识到培训的真实面目和传统理解之间的天渊之别之前，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我们会继续努力。

   祝学友们新年精进。

作者简介：
    李慜，国际培训学者，MIT合作伙伴，“无边界”培训创践者，FISTE[美]培训专家能力云计划首席培训官、剑桥大学、英国皇家行业协会、美国认证协会等国际认证执行总监、鉴审官；人社部高人力、高企培执行主审。著有首部未来培训学专著《培训革命——写给中国的培训师和培训行业》。首个更改国际培训惯例的中国培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