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胆小的人，一生中总有几次想鱼死网破，只因为最珍爱的东西被伤害了。

    我知道，鱼死网破的结果都不会好。只是感觉很爽。那种小人物用尽全力，与对手同归于尽的壮烈，满足了心底里英雄主义的梦想。

    “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耳。”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战国策.魏国策》

    昨夜睡前，忽然想起这段唐雎不辱使命。字句间有金戈之气，读罢顿时勇气倍增。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坚硬，好脾气不一定好欺负。

    我在集团里也曾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要是能咽得下的，也就咽下了。明知夹在高层斗争里当风箱老鼠，当了也就当了。除了生死和最爱的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的绩效月月倒数，差点把排名榜坐穿，可是没有被炒，也就不去理论。有些话，不说出来不会死，说穿了才会死。月月倒数，又不被处分，自然是上峰斗争得势均力敌，行差踏错一步，天平失去平衡，上面化敌为友，我就会死得痛快，所以只好低头装死。既便是这样，一年到头也免不了遇上一两次扎心窝的恼火。

    年底，要评年度优秀部门，全公司员工投票，结果汇总到我这里。从票数上来看，不出意外的是物流部。把结果提交给分管副总之后，对谁也没有说。谁知道上峰要不要做技术处理呢。猜得到开头，猜不到结尾的事情还少么。

    第二周的周一，我收到全集团通报批评。泄露公司重要人事信息，违规操作内部选举，小惩大戒，察看半年。一看到这个通报，心里顿时万马奔腾。忍了你们这么久，我就是这么好拿捏么。病猫不发威，当我是HELLO KITTY。拿起电话就给集团监察经理拨过去，问这是怎么回事。监察经理说要问中心的人事经理，他无可奉告。问人事经理，她说是我分区副总和中心总监大发脾气，说我数错了内部评优的票数，让他非常被动。数错？你以为分区选票是扔石头么，还能数错？那头尴尬的说：是呀，我知道，可是NANCY总要我这样下发的。我说，行，我们都是人手下做事的，不能为难你，但是你告诉我，真实的原因是什么。人事经理悄声说：你们原来选的优秀部门是不是审计部？听说你们物流的经理找副总吵了。

    副总是审计部出身，审计部经理MAY是他的心腹，平日折腾销售太狠，多年没能评优。这回副总升上来，总想拿点东西安抚。可是到底是谁让物流经理知道自己的票数最高呢，我没有说，就只有副总自己说了。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中心、分区副总玩人，也得有个限度。一般公司处分经理级以上干部，都要事先谈话，我是不是太好欺负了，突然就下一个通报。

    此事从中心下的通报，自然只能从中心入手。我给监察部回复了一封邮件，抄送分管副总，中心总监，IT中心总监，分管副总裁，投诉违反处分程序，要求重新调查，并告之我有充分证据，可以还原信息传递的路径，要求IT中心配合调查邮件转发情况。

    邮件上去没多久，人事经理就火急火燎的找我了。问我到底想怎么样，说大家都明白的事情，忍一忍就过了，何必要这样。我说既然是忍一忍就过了，那就大家都忍一忍。我有截屏，录音，邮件，你把话传达给老板。谁给我下的套，谁来找我。要么还我清白，要么鱼死网破。她问我：你真有？我说，在什么人手里混，就要留什么心眼。所有的暗箱我都有证据，分公司IT部还在我手里呢，谁的IP地址是我专门分出来的，自己掂量吧。

    副总气急败坏的找我进去训，无非是说要给我好看。我咬着牙的说：黄总，您能告监察，我就不能告监察么？您能诬蔑我泄密，今天您威胁我的内容，我可不会空口和监察说。不仅如此，到底谁暗箱操作了评优，谁泄露了评优结果，我调监控，调邮件，调服务器记录，肯定能找出来。我是小经理，大不了走人。走也要走得干干净净，我会把整件事写邮件给美国，您知道公司对诚信问题是什么态度。

    两三天里，总裁办，监察部，人力中心，轮番派人和我谈，就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撤消了我的通报批评。我一根筋拧上来，就是不肯松口。

    监察部的彭律师私下里问我：你到底想怎么样。鱼死网破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想怎么样？

    每月绩效倒数第一的时候，他们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我不敢离开公司，他们就为所欲为？是不是觉得我平日里不吭声，就可以招呼都不打给下个通报。他们是不是觉得我怕被炒，天天头顶悬剑？游戏这么有趣，我也想玩玩。

    我既不说走，也不说不走，既不说闹，也不说不闹。只要动，我就鱼死网破。于是大家都恢复了客气，这客气里又多了一丝丝的真诚。

    新人特别好欺负，这是真理。有时候见集团来了新人，我都想欺负一下试试看。后来又想，万一一口咬到铁板，崩了牙就好笑了。

    人多多少少有些动物的本性，乐于试错和冒险，而与动物不同的是能够推理后果，并且记忆深刻。在人群里生存，既能理解别的动物试错的愚蠢，又要控制自己试错的愚蠢。真到了拼死一搏，就不要后悔，鱼死网破也是一条生路。

    这世上没有完全的聪明绝顶，对是好的，错也是好的。如果真的已经尽力，不要苛求自己太多，就这样傻下去也挺好。

三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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